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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点】朱砂痣与白月亮(小说)

日期:2022-4-2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张爱玲曾经在她的小说《红玫瑰和白玫瑰》中写道:“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而下面这个故事里的邱达明,对照张爱玲小说里的话,实在是妙不可言的真实写照了。

对于已经四十多岁的邱达明来说,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两年多前的那个晚上,由两个老班长牵头合办的高中同学聚会,竟然会让他邂逅好多年来一直都没有消息的她——阿玖!

对于邱达明来说这意外、这惊喜实在是太大太大了,以至于当晚的他,白酒喝了喝啤酒,兴奋得几乎找不到北了。更可笑的是宴会散场出了门之后,他居然对着那张阿玖亲手交给他的留有余香的小小名片,情不自禁地在上面狠狠地亲了好几下,又回头把自己的脸颊拧了个痛快。

说起来,这阿玖和他两个人曾经是高中班的同学。哦。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他隔壁班级的同届。

邱达明与阿玖当然是有渊源的。至于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眼中的白月亮,又在什么时候演变成了他心口上的那粒朱砂痣的,故事就得从头说起了。

时光回到二十年前。大概是秋季开学后不久吧,是周末的傍晚了,湛蓝的天空,红红的秋阳已经只剩下小半个身子了,高高的树上有知了的叫声时时鸣唱。放了学又轮值打扫了教室卫生的邱达明与同学分手后一个人骑着车子走上了回家的路。在经过一条小石桥的时候,玩心未泯的他忽然有了个想法,心想,难得的机会,何不在河边溜上一会儿,吹吹凉风也纾解一下被禁锢了太久的身心。

之后,他把书包随手往地上一放又把车子斜停在路上便只身来到了河边。彼时,河边的柳树下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坐着垂钓,他便兴致勃勃地趋上前去席地坐在了钓鱼者的边上。

正是秋风轻启的时节,奥热已悄悄走远,河边风摆杨柳,水中凌波微漾,那根红白黄三色浮标在水草浮隐的水中不时轻动,而那老者神态专注又惬意,那情景钩得邱大明年轻的心也是一阵阵悸动起来。他私心里对自己说,看看,这才叫活,松散而自由。多好!哪像我们,一天到晚头上箍着个看不见的紧箍咒,老师家长交替监管,弄得自己整天只能在繁杂的书本里钻啊啃的,课内课外、校内家里,这么多年来没休没止的,简直一点乐趣都没有。

忽然,老者的鱼竿高高地扬起来了,咦!两条鱼儿呀!邱大明一见老者的两只吊钩上都有了鱼,好似自己得了个天大的便宜,禁不住拍腿大呼小叫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邱大明的耳朵里飞来了一声银铃般的脆响,是谁呀?把这车呀书包的挡在当路,还让不让人走路了?

顺着声音,邱大明发现不远处的小路上,亭亭玉立着一位扎着马尾、穿着枚红色衬衣的清秀丫头。这时的丫头正手扶自行车的龙头,而车前的那只车篮里则满满当当的放着书。

丫头的喊声分明是冲着他邱达明之前的粗心大意来的,于是,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又三步并作两步向车子跑去。

对不起,我忘记靠边了。邱达明说这话的同时,挠了挠头便弯腰迅速捡起了书包又推起了自行车,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忘记又一次偷偷扫了对方一眼。这一看,他禁不住笑了。

我就猜到一定是你这样没心没肺人做的事情。你也确实应该说句对不起。要不是我骑得慢,这一跤还不摆明了要摔个狼狈呀?

再说一声对不起了。嘿嘿,我以为这条是小路,走的人应该不多呢。

亏你还嘿得出。是路怎么可能没人走?看样子这牙尖嘴利的丫头是个厉害的角色。

是是是。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邱达明,是育才高中一年级的学生,小丫头,看你伶牙俐齿的,搞不好我们还是一个学校的呢。你,你能不能也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我们也算认识了。邱大明有点絮叨,态度却是带了好几分真诚的。因为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发现,眼前的这个小丫头就是他一个学校的,而且见过还不止一次。

谁料他话音未落,对方却斜乜了他一眼说,我和你又不认识,为什么要告诉你名字。

这不感觉你面熟么,我又怕认错。再说了一回生二回熟,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经常见面。邱达明说这话的时候口吻有了那么一点油滑。

哼!你的口气好肯定呀。姑娘说这话的时候面部表情不再严厉,口气已经明显缓和。这一来,邱达明算是有了进一步搭话的阶梯。

果然,不多久后,邱达明知道了彼此还真的就是同一学校高一班的新生,所不同的只不过他在二班,对方在一班。

两个人就这样简单认识了。以后的日子里,他从原先初中的同学那里终于知道了她小名叫阿玖。

自打知道阿玖的名字以后,也因为同路的缘故,他和阿玖有意无意地又有过好几次的不期而遇。而见面的常见情景阿玖总是会朝着他微红了脸嫣然一笑,而他呢,倒显得无拘无束大方得厉害,总会挥挥手来一句,嗨!我们又见面了。一起走是不是热闹一点?

有人说,青涩年华里的男女,总是容易怀春钟情的。且不说阿玖对邱达明有没有什么感觉,单就阿玖走进邱达明的心里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邱达明还真的不知道。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邱达明对这话是深有所悟的。

转眼,一年的时间过去了,与此同时,邱达明的心里早已经有了阿玖的位置,他的脑海深处已经装满了阿玖的声音和笑容。不过,限于种种顾忌,尤其是校规的约束,邱达明并没有把心意表露出来。他所能做的也就是常常借着偶遇的机会和阿玖一起走路,再或者说一些赞美阿玖的话,讨论一些唐诗宋词和讲一些爱情故事。进入高二,按照学校的规矩就要进行文理科分班了,邱达明在经过了反复思考后决定写一封信给阿玖。

在他看来,那是事关他和阿玖未来的大事,要是成功,以后的他就能和阿玖慢慢走到一起,而至于这个走到一起是不是就意味着未来她阿玖就会成为他的新娘?说实话,他没有细想过。

这是一封事关重大的书信,为此,他托了曾经的初中同学、那时与阿玖在一个班的,又是与阿玖紧邻而居的发小做了信使。在信里,他比较隐晦地说了他很想和阿玖走得更近点,最好以后能在一个班上课,最好每天、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她。他说,我的意思你该懂的。在信的最后,偏爱语文的他抄录了半首仓央嘉措的诗:

少年的爱情

永远不够用

一杯酒足以了却一件心事

为午后预设的独木桥

在天亮前就被

一个女子梦断了

……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信发出去一连几天对方没作任何回应,当然,期间,他也曾经向那位信使求证过过程和细节,并且有过几次甚至当面向阿玖透露信的意思,而阿玖的反应总是叫他无法明了。而与此同时,一些关于他与阿玖私底下正谈恋爱的消息却开始像夏日的藤蔓样蔓延。

之后的某一天,班主任陈老师竟然找上他了,在办公室,戴着眼镜的陈老师把那张他亲手写就的薄笺往他面前一推,就亮着她富有穿透力和渗透力的女声对他说了,邱达明呀邱达明,哎!你这个孩子,让我说你啥好!学生学生就应该以学业为重,你倒好!居然不好好想想未来的路怎么走却写起了情书!

说到这里,老师的脸上明显表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说,你呀,要是把想这些、做这些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该有多好。

当然,为了这件事情,陈老师并没有在这场谈话之后就偃旗息鼓,之后,出于防微杜渐又杀一儆百的目的,老师又数次和他谈过话,并且在班级的晚自习上作了不点名批评和强调。

可想而知,这件事情的曝光给邱达明和阿玖带来的影响是多么巨大,不几天,邱达明和阿玖谈恋爱的事情就成了高二一班二班的头号新闻和同学们口中的笑话,此后不久,说不清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阿玖的父母居然通了路子把阿玖转去了其他学校,而从那以后,邱达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阿玖了。

可以说对于邱达明来说,与阿玖这一场无疾而终的、或者说是未曾开始就夭折的、青春里的梦想爱情故事,在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年轻的邱达明内心深处是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懊恼和不解的。也许就从那时起,阿玖成了他心口上的那粒朱砂痣。

高中毕业后,高考失利的邱达明报名去了部队,几年后又转业回到地方成了一名事业编制的办事员。这期间阿玖在他已经褪去青涩的脑海里所留下的印记,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从鲜明到暗淡再到模糊,似乎经历了式微式的消解。接下来的时间里,沉淀了初恋的邱达明开始钟情于一位长相清纯娉婷袅娜的姑娘阿芳。

说起邱达明与阿芳的相识源于朋友的介绍。他们的第一次约会是在一个音乐茶座,那次,阿芳穿了一袭紫罗兰色的连衣裙。粉面桃花、窈窕淑女的阿芳,让邱达明见证了什么叫貌若天仙,什么叫一见钟情。那次,为了庆幸得遇阿芳的暗喜,他特别点了孙燕姿的那首《刚好遇见你》。

对邱达明而言,虽然与阿芳的初相见便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倾心和欢喜,但由于两个人外观和内在条件的悬殊,他接下来对阿芳的追求过程却是充满了艰辛的。首先是情敌的强势和阿芳态度的不明朗,再后来又是阿芳父母的不认可,在他们看来,一个年长了他们女儿七年的,没有任何技术特长和学业优势的转业军人,即使相貌过得去,与他们大学毕业的如花似月的女儿还是不能相配的。

漫长的五年里,如同云山雾罩的阿芳成了邱达明的床前明月光,成了他心中放不下又丢不开的白月亮,他无数次地对自己说过,不管这是一条多难的路,我都得全力以赴,我一定要追到阿芳。

最后,总算苍天不负苦心人,五年后,他击退了情敌,又用真情赢得了阿芳的心,用矢志不渝的苦心转变了阿芳父母的态度。为此,在牵手阿芳走进婚姻的那一个幸福的晚上,他甚至当着所有来喝喜酒的亲朋好友高声说出了:今天是我邱达明最幸福最开心的日子,都说,婚姻的真谛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天,我要让各位亲朋好友见证我们婚姻的开启,并见证我的承诺。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呵护我的爱人阿芳。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和阿芳一定会在未来的婚姻生活中相依相伴、风雨同舟一直走到地老天荒的。

走进婚姻的围城后,一开始的邱达明确实做到了爱妻如玉。两个人激情而浪漫,尤其是他,多情而痴迷于阿芳的温婉细腻简直到了情不自禁的地步,两个人恩爱缠绵鹣鲽情深。婚后第二年,阿芳为他生下了白白胖胖的儿子,从此,三口之家更是成了充满了阳光和欢笑的港湾,而他和阿芳自然越发如蝴蝶蹁跹、如鸳鸯相依了。

有人说,幸福,是不会感觉时光的飞逝的。似乎一眨眼的功夫,他和阿芳的儿子长大了,与此同时,考虑到学区,岳父母带着他和阿芳的儿子干脆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家并就近在那里报名上小学了。

儿子大了,又寄放了,原先的夫妻生活模式简化了,婚姻就像一条小舟渐渐摇入了水波不惊的平静安然里、摇进了平凡里。在这片平凡又安然的婚姻之河里,他和阿芳慢慢开始用电视、用手机的聚焦替换了曾经的情浓如火、替代了曾经的阡陌牵手和“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和谐。

一晃眼,同学聚会过去一个礼拜了,这一天,恰逢邱达明休息,早晨起床后按照阿芳出门前开列的单子,他准备去一次超市,采买一些儿子喜欢吃的食物以备晚上和阿芳一起去岳父母家看望儿子。

九月的天气因为时时有台风的袭扰变得有点冷热不定,这不,前几天还是短袖衬衫的,今天起了台风下了雨竟然阴冷起来。邱达明随手取下了衣架上那件休闲外衣穿上了身。出了门,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这一下,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张小小的卡片。拿出,他想起了阿玖——那粒曾经遗忘过却还依然长在他心口上的朱砂痣。这一来,那晚相见的情景又历历在目了,他想起了阿玖带着成熟风韵的身段,想起了她瀑布般的长发,想起了她粉面含春的笑,想起了她玉指芊芊与他相握时的温软,想起了喝酒时候阿玖与他碰杯的脉脉含情,想起了挥手告别时她和他拥抱时在他耳边呢喃般的低语,还想起了……

内心已经微波荡漾的邱达明决定不走了,为防隔墙有耳,回头他又打开了家门,他突然很想立即打个电话给阿玖。

很快,电话里传来一声温软的女音,是阿玖。那声音,在邱达明听来,比起遥远青春里的脆响更多了许多说不出的蕴味。

电话里阿玖半真半假地说,还以为你忘了我了呢。

他答,怎么会忘记。

阿玖又笑问,老实说,想我了么?

他说,想。阿玖。你不知道,你就是我心口上的那粒朱砂痣。

你坏。想占便宜的坏毛病一直都没变。

不。对你,我一直是个痴情的人。

嗯!嗯嗯!但愿你说的都是真话。

那一刻,阿玖的话如同一朵花顷刻开在了他的眼前,随后的他色胆好像气球样膨胀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心门“吱扭扭”地洞开了,随后那颗跃跃欲飞的心开始在清朗的野外无拘无束地冉冉飘升。飘升的过程中,他感觉有暧昧的欢喜伴着声带的抑扬从喉底逸出:阿玖,我,我真的很想你。你是不是也想我了?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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